最後一節
我檢討完早上考的數學考卷
離放學剩下十五分鐘

我說:『這張考卷不及格的起立。』

平常我不會這樣,畢竟這樣對孩子不好
我是想藉故讓余紹銘站起來(因為他就是不及格十人中的一人,他考58)
這樣才能開始我的計畫
但是我又不想突然這麼大的轉折
所以只好委屈了今天不及格的其他人

我一個一個的問他們是不會?還是不懂?還是不太會?
然後等他們親口說出自己是哪裡不會我就叫他們一個一個坐下
我刻意跳過了余紹銘
一直到最後只剩下他一個人站著
我決定不叫他的名字說:『你勒?你是不會?還是不懂?還是不太會?』
他很小聲的低著頭說不太會
我終於抓到機會立刻說:『沒來上課當然不太會阿!』
很好,終於可以漂亮的切入正題了(我真是天才阿!)
看他還是一樣低頭不說話
我就繼續說:『你禮拜四五為什麼沒來上課?我忍了一天,我現在想要知道理由!』(我是心平氣和的說喔)
他說:『我不想來!』
後!我聽了差點沒氣死,什麼叫做不想來?不行我不該生氣,計畫中我是要掉淚才對
我越來越害怕我哭不出來會壞了大事
但是眼淚就是擠不出來(我以為我只要一切入正題就會開始掉淚)
於是我又說:『我問你,每當大家又說余紹銘會蹺課或是偷錢的時候,是誰第一個出來替你說話挺你?』
(靠!一講到這一句我的聲音就開始顫抖了)
他終於抬起了一點頭對我說:『你。』
我又問:『全班同學想一想,你們是不是覺得老師有偏心?』
我看到有不少人點點頭
於是我又問:『那你們說,你們覺得全班我對誰最好?』
有的人用手指著余紹銘
有的人說了余紹銘三個字
我想信他也聽到了
我終於哽咽的說:『余紹銘你摸著自己的良心說,我是不是對你最好,我要知道你的答案』
(當時余紹銘的眼淚就開始批哩啪啦的狂掉,當然,我也跟著一起狂掉)
他低著頭,一邊掉淚一邊點頭

本來想到此為止
因為比我計畫中的還要順利
(我計畫要讓他哭,至少他真的是吃軟不吃硬)
但是後來還是不想就此做罷
我一定要來一個大震撼讓他痛改前非
所以我決定要完成我的計畫

我又說:『我從大二開始在安親班教小朋友寫作文,一直到現在總共八年,我從來都沒打過人,我也跟你們說過,我不會打你們也不會在你們面前哭,對不對?』
全班都點頭
我:『可是我今天破功了,因為你,余紹銘,在你們的面前哭,我本來以為會是在畢業典禮那一天.......』(我邊哭邊說)
過了十幾秒
我強忍住口齒不清很努力一字一句的說:『既然都破功了,唉!(我嘆了好大一口氣)李冠葦,把我的愛心小手拿來,余紹銘,出來!!』
(這裡還不是最高潮!!!!)
他真的出來了
我忍住眼淚說:『把手舉起來』
他真的舉了

就在我要把愛心小手狠狠的打在他的手上的同時
我突然在他的手掌心上STOP
輕輕的把愛心小手放到他的手掌上說:『老師沒有把你教好,都是我的錯你才會又犯,我那麼相信你了沒想到你竟然這樣,你打我,都是我不會教。』
他一直搖頭
我就越來越大聲哽咽的說:『你打阿!』
(邊說還邊把愛心小手塞到他手上,然後換我雙手伸出去放在他面前)
(靠!這時我竟然聽到有一個白目在給我笑,我知道是誰,明天你死定了)
他立刻把愛心小手放在講台上
他真的不敢打我(果然被我料中)
於是我自己就用左手拿起愛心小手
開始『很用力的』打我自己
第一下還沒揮到
(我下午第一節他們去上體育課我還有自己揮棒練習勒!前兩下還真的都沒打到,超白癡的,我還加緊練習,不燃沒打到,苦肉計反而會變爆笑喜劇)
但是我自己越打越打力
邊打我還邊說:『沒關係,那我自己打自己,都是我不會教,我要打到你跟我保證你不會再犯為止。』
靠!他可能真的是嚇傻了
竟然不像我計畫中的會喊停
我只好一直打自己
而且越打越大力
忘記打到第幾下
愛心小手就斷了
那個手還飛出去(可見我真的打的很大力)
棍子斷了好幾截我還在打
我當時真的很痛心
雖然都是照著計畫在走
但是我的眼淚都是真的

終於
棍子爛了
我把棍子丟在講桌上說:『給我拿去丟掉!』
我沒有空注意大家的反應
因為我的眼睛一直放在不敢抬頭的紹銘身上
我又說:『回去座位好好想想』

看著他沒有停過的眼淚
我的心好痛
可是我知道這一招真的奏效了

離放學還有兩分鐘
我回到座位上拿出衛生紙擦眼淚
很多人都會回頭看看我
我還是一直看著紹銘的背影
那個不斷擦眼淚的背影


好不容易稍微平靜之後我又對全班說
『不是只有他,每個人都一樣,你們已經六年級了,請你們從今天開始能夠懂事一點,才是真的長大,能答應我的舉手』
(邊講我的眼淚又開始狂掉)
全班都舉手了
紹銘是最後一個舉的

總之
我沒形象了
由於我真的哭的太慘
所以放學路隊是由班長帶隊下去的
我坐在辦公桌看著紹銘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
大約五分鐘之後
我才把他叫過來
他還是一樣在擦眼淚
我把電腦桌的椅子轉過來給他坐
只剩兩個人了
我就問他:『你為什麼又偷錢和蹺課?』(我剛剛只有說他蹺課沒有說他偷錢的事)
這時幾乎已經平靜了的他突然開始大哭的說:『老師!錢不是我偷的,他們都不相信我。』
我忍住眼淚問他:『你真的沒有偷嗎?那為什麼姐姐的錢會不見?』
紹銘狂掉眼淚(哭的比剛剛上課還要慘)說:『我姐姐連找都不找就一口咬定是我偷的,然後就跑去跟我爸說。我真的沒有偷,為什麼他們都不相信我?』
這時候
我終於忍不住和他一起大哭
我好不容易才能擠出一句話說:『紹銘,你有沒有覺得很可怕?你只做過一次錯事偷過一次錢,但是人家卻會記住一輩子,甚至當真的不是你的時候竟然一口咬定你』
他超傷心的一直哭
我沒好到哪裡去
我接著說:『我知道被冤枉很痛苦,所以你一氣之下才又跑掉不回家也不來上課是嗎?』
他點點頭
(四年級那幾次也是類似的狀況)
我真的相信他沒有偷錢
因為他不曾這樣的
我相信那個痛苦的眼神和他悲傷的眼淚
(因為我相信他的演技不可能比我還要好)

他家人給他的傷害真的很大
雖然說人是互相的
但是他們真沒有做好家庭溝通

我們的眼淚沒有停止過
我又問他:『我知道你被冤枉很無辜很難受,我也最痛恨被人家誤會,但是你有沒有想過老師跟你一樣無辜?今天我沒有誤會你,但是你竟然不來上課,你心情不好你來甚至都可以叫我給你玩電腦我都可以通融,但是你就是不可以一走了之。』
我告訴他那一天在店裡我和他媽大哭的事情
他果真不知道這件事
我繼續問他:『因為你爸媽都重度肢殘,你是不是真的有怨恨過你爸媽?』
他點點頭
原來他真的這樣想過
我又說:『可是你有沒有想過,你所恨的人卻給了你最健康的身體,讓你不要跟他們一樣?』
他還是一直在掉眼淚
我又說:『你去店裡幫忙,我以前也覺得大人一直叫我做事很煩,但是你有沒有想過,今天電腦壞了可以再買,遊戲死了可以重來,可是妳的媽媽如果去世了你買的回來嗎?』

當然
我最想知道的還是他剛剛心裡在想啥
我就問:『你有沒有覺得很奇怪,我怎麼一整天都沒有罵你?』
他點點頭
我又問:『這種感覺是不是比罵你還要可怕?』
又點點頭
然後我又問他:『你剛剛是不是以為我要打你?』
他點點頭
我又哭了,說:『你知道我為什麼最後叫你打我嗎?你是不是嚇到?』
他又點點頭
我說:『因為我捨不得打你你知道嗎?』
他也開始掉眼淚

總之
我們只差沒抱頭痛哭
兩個人的眼淚大概持續了半小時都沒有停過
我的工作除了哭
還有講話
當然也包括抽衛生紙給我們兩個擦眼淚和省鼻涕

苦肉計還是不能撐太久
依照余校長的功力有可能會識破
所以見好就收
最後我說:『好吧!你等一下要去哪?』
他說媽媽的店裡
我問:『你媽願意讓你去店裡了喔?』
他點點頭
我就說:『去收書包吧!要月考了,回家讀點書』
看著他的背影
還是要以搞笑收場會比較好,我想
於是我就說:『剛剛那個衛生紙一張五百阿!你算一下欠我多少。』
他也馬上恢復了笑容又開始很吃驚的說:『ㄏㄚˊ,那麼貴。』
廢話!你害我破功在全班面前流眼淚ㄟ
不貴一點我的面子明天要往哪裡擺?
真是OOXX點點點


回家之前我跑到垃圾桶把大那一隻殘破不堪的愛心小手撿起來
我還問余紹銘說:『後來是誰拿來丟掉的?還真的給我丟掉阿!我要拍照做紀念阿!!』
他告訴我是葛晏,還強調很多人當時都有站起來想要拿去丟

只有今天大家才最聽話,是怎樣

為了撫平我疼痛的手掌
我又說:『余紹銘你過來根這支棍子照一張』
(都什麼時候了我還可以照相,屌吧!真是達人中的達人)
爆笑的是紹銘竟然還問我說:『那我要怎樣?』
我:『什麼怎樣?你說姿勢喔?你自己想阿!』
結果他就傻傻的站在那裡看著這根本來要打在他手上的棍子
我看他是真的有被我嚇到
(全班可能明天開始都要接受心理輔導了,天阿!老師會自殘ㄟ!!!!)



臭小子
我知道你真的很在意我的看法
所以
你還是有救的

雖然現在已經晚上十點多了
但是老娘的眼睛還是腫的跟麵包一樣大
可是我敢跟胖子打包票
你以後再也不敢蹺課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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